那琴通体以千年灵桐木制成,琴身漆面温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七根琴弦以灵蚕丝与秘银绞合而成,指尖轻轻一拨便发出清越悠远的嗡鸣。

  琴额上镶嵌着一枚淡蓝色的灵石,那是用来放大琴音、让整个宴会厅都能清晰听到每一个音符的扩音阵法。

  江尘羽在琴案前坐下,抬手试了几个音。

  琴弦在他指尖下发出清越的嗡鸣,音色纯正而饱满,果然是好琴。

  他微微颔首,然后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闭上眼,开始弹奏。

  他弹奏的是一首由古琴为载体改编的经典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这首曲子,在场没有人听过。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首古曲,也不属于任何一位修真界知名乐修的代表作。

  它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旋律,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成名之作,曾在无数场婚礼上伴随着新娘的白纱缓缓响起。

  而此刻,它被江尘羽以古琴重新诠释——没有了钢琴的饱满和弦与延音踏板的绵长混响,取而代之的是古琴独有的清越与留白。

  每一个音符都如同从琴弦上缓缓飘落的花瓣,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无声地消融在寂静里。

  曲子的前半段是温柔的、含蓄的,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落在听者心头。

  江尘羽的指尖在琴弦上缓缓移动,右手以散音奏出主旋律,左手则辅以极轻的按音,如同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

  那些音符不急不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人站在婚礼的殿堂外,看着门内温暖的烛光,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

  百花谷主端着酒杯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中,那双明艳的眼眸里的酒意被柔和的旋律一点一点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柔。

  随着曲子进入中段,节奏渐渐明快起来,旋律变得更加饱满而富有张力。

  江尘羽的右手开始在琴弦上快速移动,以轮指与滚拂技法模拟出钢琴原作中那段标志性的上行琶音,左手则以按音与滑音在旋律之间填充出丰富的层次。

  古琴独有的音色为这首西方钢琴曲披上了一层东方水墨般的外衣,那些钢琴原作中跳跃的音符在古琴弦上化作了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溪流。

  它不再是理查德·克莱德曼指尖下流淌的塞纳河,而是变成了太清宗后山那条蜿蜒曲折的灵泉,在林间石缝中叮咚作响,清澈而悠远。

  铁山婆婆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迷惘。

  她不懂音乐,也不懂什么西方东方,但她能感受到那些音符正在敲打她心口某个最柔软的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了,自从她的道侣在数百年前那场魔域入侵中战死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听过任何一首能让她想起他的曲子。

  而此刻,这首她从未听过的旋律,却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他并肩站在风灵宗的山巅,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云海。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铁山婆婆,还只是一个刚刚结成道侣、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女修。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曲子的高潮部分在层层推进中轰然而至。

  江尘羽的十指同时在七根琴弦上铺展开来,右手的托、劈、挑、剔与左手的吟、猱、绰、注同时迸发,将全曲的情感推向了最浓烈的顶点。

  那是新郎终于推开了殿堂的大门,是新娘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的瞬间,是所有等待与期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的圆满。

  旋律从琴弦上奔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却又在最高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住,不让它跌落成碎片。

  那琴音清越而明亮,如同无数颗星子在夜空中同时绽放,将整座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云玑真人微微阖上了眼。

  她听过无数首琴曲,天机阁的藏经楼里光是专门收录乐修谱子的书架就有整整三排。

  但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但它却如此精准地击中了她。

  那两位坐在最里侧的老妇人,也在高潮来临的瞬间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其中一位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注视着琴案前那道修长的身影,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没有人能听到她说了什么。

  然后,曲子转入尾声。

  高潮过后的旋律渐渐变得舒缓而悠远,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泡沫,在夕阳下泛着最后的微光。

  江尘羽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右手的散音变得稀疏而绵长,左手的按音则如同从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缓缓回荡。

  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飘落,在空中停留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如同花瓣落入水面,无声地消融在寂静里。

  江尘羽双手按弦,琴音戛然而止。

  宴会厅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连那些端着酒壶的侍者都忘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站在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重与轻盈交织的氛围——沉重,是因为那些旋律还在每个人心头缓缓流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轻盈,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方才那片刻里,被那首曲子带到了某个只属于自己的、从未对人言说过的梦境深处。

  然后,铁山婆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只粗壮的手掌,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鼓起掌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用那只大手掌遮住了半张脸,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弹得好”。

  掌声所激起的涟漪,从铁山婆婆和云玑真人开始,一圈一圈地向整个宴会厅扩散。

  ......

  江尘羽从琴案前站起身,双手还停留在琴弦上方寸许的位置,似乎在留恋方才最后那一缕余音。

  宴会厅内的掌声还未完全停歇,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层层泡沫,一波接着一波,不肯彻底平息。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静,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首曲子,是我专门为一个人创作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逐渐安静下来的宴会厅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满堂宾客,穿过烛光与月色交织的光影,最终落在主位旁侧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为我的师尊,谢曦雪。”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舞台后面的灵光幕布缓缓垂落,将方才那场演奏的最后一缕余韵也收拢进帷幕当中。

  宴会厅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谢曦雪。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场这些大乘境的女修们,哪一个不是从小就被称为天才、被寄予厚望、被无数人追捧过的天之骄女。

  到了这个境界,她们早已习惯了被人仰望,也早已习惯了在漫长的修行路上独自前行。

  道侣这种东西,对于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女性修士而言,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

  修为越高,能与之匹配的人便越少,而能像江尘羽这样不仅修为高绝、天赋惊艳,还愿意花心思为道侣量身定制一首曲子的,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谢曦雪天纵奇才,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但要说她的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倒也不尽然。

  在座这些大乘境的女修们,当年也曾在各自的年代里独领风骚,也曾被宗门寄予厚望,也曾被认为有望突破前人未至之境。

  但江尘羽不同。

  他以男修之身,在寿元远不如女修的情况下,于修真界中走到如今这一步——半步大乘境,太清宗代理宗主,青冥宝塔的收服者,各宗大佬的座上宾。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无数前人断定“男修不可能做到”的断言之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以他现在这个势头,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抵达此前所有男修都没有到达过的境界,打破那个笼罩了修真界数万年的桎梏。

  而谢曦雪能够被这样一个人这般认真地对待,甚至让他为其量身定制一首如此动人的曲子——这份待遇,哪怕是那些早已斩断情丝、对爱情与道侣毫无兴趣的苦修者,心头都有些莫名发酸。

  谢曦雪站在主位旁侧,素白的长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清冷,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澜。

  但当江尘羽说出“为我的师尊,谢曦雪”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极快,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捕捉到。

  紧接着,她的眼角泛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湿润。

  但是很快,那份感动便被她自己给磨平了。

  她垂下眼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只有她谢曦雪才真正了解自家逆徒。

  她了解他的性格——他可以在今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为她弹奏这首感人至深的曲子,也可以在明天回到庭院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她“师尊今晚有没有被感动到”。

  她清楚他到底做过一些什么荒唐且令她非常无奈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给她惹过的麻烦、让她操过的心、把她气得想弹他额头却又舍不得下重手的瞬间,加起来比这首曲子的音符还多。

  所以当那些宾客用“谢曦雪真是捡到宝了”的目光看着她时,她很想告诉她们:

  你们是不知道这家伙背地里到底有多涩,成天就知道鬼混。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回心底,重新抬起眼帘,用那双清冷的眼眸迎向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目光。

  她的腰背依旧是那般挺直,她的面容依旧是那般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正在安静地燃烧着。

  那是骄傲。

  因为,这个让全天下都赞叹不已的年轻人,这个被各宗大佬寄予厚望的代理宗主,这个可能打破万年桎梏的绝世天才,是她的徒儿,也是她的道侣。

  他再怎么能耐,再怎么风光,回到家还是会乖乖地喊她一声“师尊”。

  这份骄傲,是她独有的,谁也抢不走。

  ......

  宴会结束,江尘羽此时已经有些微微发醉。

  他今日喝了不少。

  先是主殿中与各宗大佬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再是偏厅里被铁山婆婆拉着灌了好几杯陈年灵酿,最后又被百花谷主以“你方才弹的那首曲子实在太动人”为由硬塞了两杯。

  这些灵酒入喉时清冽甘甜,后劲却极为绵长,此刻酒意如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经脉中缓缓盘旋,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微醺的暖意之中。

  他并没有用灵力将体内的酒力驱散。

  毕竟,偶尔放松一下也没啥的。

  难得有这么一个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夜晚,他索性放任那份微醺将自己包裹。

  况且,只要有谢曦雪跟在他的身边,外加上他本身极强的危险感知能力,区区醉意自然不可能让他翻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夹杂着庭院里灵花的幽香在微凉的夜风中格外清爽。

  酒意被风吹散了几分,但那份微醺的暖意却还留在四肢百骸之中,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

  吹着美妙的夜风,江尘羽神色平静地漫步于回自己庭院的道路当中。

  太清宗的夜色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模样——青石小径两侧的灵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月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

  宗门广场上的木灵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树冠上的灵果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如同一树星辰。

  由于在太清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江尘羽此时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披风是谢曦雪从储物戒指中翻出来的,据说是她当年外出游历时用来遮掩行迹的旧物,料子虽已有些年头,但上面的隐匿阵法依然完好,能将穿戴者的气息收敛到最低。

  而在一旁,也同样有一位披着黑色披风的女子。

  谢曦雪与他并肩而行,同样将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