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4库房后面的水泥台阶上,陈小月蹲着,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赵春梅发了三条语音,她一条没点。

  不用听也知道说什么。

  今天下午她跟赵春梅吵了一架。

  这个月外发加工赚了一千二,钱打到卡上,卡在赵春梅手里。

  她说想去镇上买双鞋,再添件秋天的外套。

  赵春梅说不行,弟弟下学期要报补习班,得省着点。

  陈小月白天领料,晚上赶工,手指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钱一分没碰到。

  她把手机摁灭,塞兜里。

  叹了口气。

  月亮弯弯的,勾着心。

  脚步声从巷口过来。

  “你每次来,都蹲这儿好久。”

  冯磊叼着烟,手里拎两瓶冰红茶,晃晃悠悠走到跟前,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陈小月没接。“我不渴。”

  “不渴也拿着,一会就渴了。”冯磊把瓶子搁她脚边,自己靠墙站着,翘着腿。

  陈小月斜了他一眼。“你天天来这儿转,工地不忙?”

  “忙啊,顺路嘛。”

  C14在开发区西侧,城东工地在东头。

  隔着整个园区,三公里多。

  哪门子顺路。

  陈小月没拆穿他。

  冯磊看她脸色不对,蹲下来,跟她并排。

  安静了十几秒,开口。

  “小月,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吧?”

  “我说什么了?”

  “你说,'冯磊你要是哪天干正经事了,我就考虑考虑你,还算数吧?”

  陈小月的耳根发热。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冯磊跟她打小就认识,后来冯磊成年后,嚷嚷着要娶自己,陈小月嫌烦,随口说的。

  “你现在看看。”冯磊把手摊开。“城东百货,脚手架我带人搭的,差不多上百号工人我管着呢。”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耳朵上。

  “厂子里的很多订单都是我拉来的,你都看见了的。”

  陈小月没接话。

  但她知道。最近两个月,冯磊确实变了不少。

  以前在镇上碰见他,不是台球厅就是网吧门口蹲着,头发染得乱七八糟。

  现在头发剪短了,脸晒黑一圈,手上全是干活的印子。

  而且他确实帮了她。之前那批裁片差了二十件,冯磊跑了趟C14从别的网点调过来的。

  前两天缝纫机踏板皮带断了,也是他从工地翻出根旧皮带给换上的。

  每回来都不空手,不是一瓶水就是一袋烧饼。

  “今晚出去吃个饭呗。”冯磊看着她。“镇上那家砂锅,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嘛?”

  陈小月本来要拒绝。

  但赵春梅的脸闪过脑子。

  一千二,一分没见着。弟弟的补习班永远排在她的鞋前面,从小到大都是。

  “行。”

  这个字蹦出来的时候,陈小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磊更愣。眨了两下眼确认没听错,猛地站起来,烟差点从耳朵上掉了。

  “真的?”

  “再问一遍我不去了。”

  “走走走!”冯磊拎起地上那瓶没开封的冰红茶塞她手里,转身往巷口跑。

  “我骑车去!”

  陈小月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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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杨砂锅。

  门面不大,四张桌子,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姓杨,五十来岁,嗓门比锅里的汤响。

  冯磊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让陈小月坐靠墙的位置。

  “砂锅粉吃辣不?”

  “微辣。”

  “得嘞。老板娘!一个微辣一个中辣,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一块五一个。”老板娘扬着勺子。

  “来两个!”冯磊大手一挥,回头冲陈小月眨了下眼。“今天我请,敞开了吃。”

  砂锅粉十二块,荷包蛋一块五。

  陈小月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她这个月头一回笑。

  砂锅端上来,汤底翻滚,粉条在里面打转。冯磊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讲。

  “你知道不,陈总搞的那个商超,建起来以后底下要招商的,什么超市、奶茶店、服装店,全要人。到时候你要是不想踩缝纫机了,我给你说句话...”

  “我踩缝纫机挺好的。”

  “那也行。”冯磊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擦了擦嘴。“反正你那片的单量,有我在,你永远是最多的。”

  陈小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冯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转向窗外,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也没想过干这种活。搬砖搭架子管工人,以前觉得丢人。”

  他把筷子搁下。

  “但底下那么多人等着我吃饭,才知道....什么叫责任。”

  停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比以前成熟了。”

  “嗯。”

  陈小月应了一声。

  “嘿嘿,那你就考虑考虑我,都说成家立业,业我有了,就差家了,怎么样?

  陈小月脸一下红了。

  “这事...再说吧....我还...没准备好。”

  “嘿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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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夜风凉下来了,镇上人不多,路灯昏黄。

  冯磊推着电动车,陈小月走旁边,两人隔着半臂。

  谁都没说话,但安静得不难受。

  走到镇中心的一条街,路灯只剩一盏亮着,另一盏灯管碎了,玻璃罩里黑乎乎的。

  冯磊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左边岔路口。

  一辆黑色SUV横在路牙子上,车灯没开,但引擎是热的,排气管底下冒着白气。

  街上安静的不像话,这个时间...不正常。

  冯磊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了一厘米。这个动作很小,陈小月没注意到。

  但冯磊自己清楚,这是以前在街上混出来的本能反应。

  “小月。”

  “嗯?”

  “你先走。”

  陈小月抬头看他,发现冯磊的脸变了。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非常冷静的表情。

  “怎么了?”

  话没说完。

  SUV的后门打开了。下来三个人。

  紧接着,右边巷子口又冒出两个。

  五个人,清一色深色外套,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根铁管和钢刀,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最后面那辆车上,又下来一个。

  穿灰色卫衣,帽子扣着,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揣兜里。

  走近了,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徐凯。

  冯磊认出来了。

  这张脸跟老子太像了,圆脸、肉鼻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区别是,老子的头是光的,儿子还有头发。

  “冯磊....”徐凯站在六米开外,声音不大不小。

  “你的警惕性...不太好啊。”

  冯磊没动。他的右手已经把电动车的把手攥住了,指节卡在刹车线上。

  “他是谁?”陈小月也察觉到了不对,往冯磊身后缩了半步。

  冯磊侧了下身,把陈小月整个人挡在自己背后。

  “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朋友。”

  他只能这么说。

  但这个阵仗,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身上什么都没带。最近的派出所在镇东头,骑车三分钟,跑步五分钟。

  两个人跑不掉。

  他得给小月找机会。

  “小月。”冯磊眼睛看着前面,侧脸说道。

  “待会儿我说跑,你就跑。往东,别回头。”

  陈小月的手攥住了冯磊的后衣摆。

  “冯磊……”

  “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