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轮椅里的林沫闭着眼,呼吸发颤。

  陆渊又问:"以前哪一次疼到吐?"

  周恺说:"有时候也恶心。"

  "以前哪一次止痛前不敢把左腿伸直?"

  这一次,周恺彻底卡住。

  陈宇的手停在键盘上。

  屏幕上那句"经期腹痛"忽然显得太轻,也太快。

  刘佳也看着自己的分诊栏。

  同样的四个字躺在那里。

  经期腹痛。

  林沫睁开眼,像想说什么。

  周恺弯下腰,急急地说:"沫沫,你别怕,医生问什么你说。你就是痛经,对吧?以前也……"

  周燕伸手,把床边隔帘拉了一半。

  布帘滑轨发出轻轻一声响。

  周恺抬头。

  "我不能在这儿吗?我是她男朋友。"

  周燕语气平稳。

  "所以更要让她自己说一句。"

  周恺愣住。

  "我不是不让她说,我就是……"

  "我知道。"周燕说,"你是急。"

  她把帘子继续拉上。

  "但现在让她自己说。"

  帘子合上后,外面的声音被隔了一层。

  周燕看向刘佳。

  "进来。"

  刘佳怔了一下,随即绕进帘子里。

  帘内空间很窄,只有林沫、周燕和刘佳。周恺被挡在外面,陈宇和陆渊也没有进去。

  周燕扶着林沫坐稳,声音放得很低。

  "你自己说,不用替别人回答。"

  林沫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缓了好几口气。

  帘外,陈宇没有再敲键盘。

  陆渊也没有催。

  周恺站在帘外,手指攥着轮椅把手,指节泛白。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替她说了这么多,却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疼。

  过了几秒,林沫的声音从帘子里面传出来。

  很轻。

  "不是那种疼。"

  刘佳低头看她。

  周燕问:"哪儿不一样?"

  林沫咬着唇,像终于承认自己也害怕。

  "以前是坠着疼,酸,往下坠。忍一忍,热水袋捂着会好一点。"

  她停了一下,左手又往腹部按紧。

  "这次是左边。"

  帘外,陈宇抬起头。

  林沫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像被拧住。"

  "我不敢动。"

  "动一下,就想吐。"

  刘佳站在帘内,手里还拿着分诊记录板。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栏里,"经期腹痛"四个字还没保存。

  她忽然明白,周燕刚才说的"熟的结论"是什么意思。

  帘外,陈宇看着自己电脑上的第一行病历。

  光标停在"尿妊娠阴性"后面,一闪一闪。

  他没有再往下写。

  ......

  帘子拉开时,周恺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一直搭在轮椅把手上,指节攥得发白。看见林沫被周燕扶出来,他立刻往前一步。

  "怎么样?"

  林沫没有回答。

  她脸色比刚进来时更白,左手仍按着左下腹,像只要一松开,里面那股疼就会重新拧起来。

  周恺看向周燕。

  "她是不是还是痛经?"

  周燕没有接这个词。

  她转头问刘佳:"分诊怎么写?"

  刘佳低头看记录板。

  刚才那一栏里还停着四个字:

  经期腹痛。

  她看了看林沫蜷着的姿势,又看了看周燕。

  这一次,她把那四个字删了。

  重新写:

  突发左下腹痛伴恶心呕吐待查。

  周燕没有夸她,只说:"先这样。"

  陈宇也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陆渊站在床尾。

  "止痛,补液,抽血。妇科超声先联系。"

  周恺像终于听到一句能让人放心的话。

  "对,对,先止痛。她每次打了针就会好。"

  这次没人接他那句"每次"。

  林沫被转到观察床上时,几乎是被周燕和刘佳半扶半抱过去的。她左腿始终不肯伸直,脚尖抵着床沿,整个人向左侧缩。

  陈宇开完止痛医嘱,走到床旁。

  "林沫,先给你止痛。止痛不是说病就没事了,等会儿还要复评。"

  林沫闭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恺站在旁边,听到"还要复评",眉头又紧起来。

  "她已经疼成这样了,不能先别折腾吗?"

  陆渊看了他一眼。

  "止痛就是现在要做的事。"他说,"但止痛以后,还要看她能不能动。"

  周恺似懂非懂。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一直有来电。

  "她妈妈。"他说。

  林沫睁开眼,急促地吸了口气。

  "别……别说严重。"

  周恺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又痛经了?我就说她不能吃凉的。你带她打针没有?"

  周恺本来张口就要说"对",可话到嘴边停住了。

  他看了眼床上的林沫。

  她汗湿的额发贴着脸,左手死死压着腹部,连翻身都不敢。

  周恺声音低了点。

  "阿姨,医生还在查。"

  电话那头说:"她以前也痛,第一天最厉害,热水袋捂捂就过去了。"

  周恺握着手机,忽然答不上来。

  他以前也这么说。

  她每次都这样。

  可现在真要他说她以前到底怎么疼,他说不清。

  以前是不是只疼左边?

  有没有疼到吐?

  有没有不敢伸腿?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见过她弯着腰,脸白,吃止痛药,然后说"没事"。

  周恺挂断电话时,手心都是汗。

  他没有再说"她每次都这样"。

  ……

  夜间超声室只开一间。

  系统里排着三个名字。

  一个右上腹痛疑胆囊问题,一个肾绞痛,一个早孕出血。

  陈宇给超声室打电话时,里面的技师声音带着疲惫。

  "急诊又加?什么病人?"

  陈宇开口的第一句差点又成了"经期腹痛"。

  陆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陈宇看见他,硬生生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二十四岁女性,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四小时,伴恶心、呕吐、冷汗。尿妊娠阴性。止痛前左侧蜷缩,不敢伸腿。需要排卵巢和输卵管急症。"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疼痛这么重?"

  "九分。"陈宇说,"现在已止痛,等会儿复评。"

  "先推过来,我跟前面协调。"

  陈宇挂了电话。

  刘佳站在旁边,低声问周燕:"这样报,跟说痛经差很多吗?"

  周燕把止痛药核对完,没抬头。

  "差很多。"

  "为什么?"

  "痛经是结论。"周燕说,"他刚才报的是事实。"

  刘佳看向观察床上的林沫。

  事实就是:她不是一个"痛经"被推过来。

  她是突发左下腹痛,疼到呕吐,不敢伸腿。

  这些字比那个下拉框长,也麻烦。

  但它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