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学生感觉孙凯说的有道理。

  谁会花钱去攻击一个不构成威胁的对手?

  陈浩切完羊排,放下刀叉。

  他看了孙凯一眼。

  “你的心态不错,继续保持。

  明天记住一件事,不要躲。”

  孙凯看向他。

  “明天活动现场,你以创始人的身份站在舞台上,要笑着接受一切,无论是欢呼还是抗议。

  你站在那里就代表HOtOrNOt。”

  孙凯直了直腰板。

  “放心吧表哥。我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么脆弱了。”

  ……

  晚饭吃到九点。服务生收走了甜品盘子和咖啡杯。

  孙凯结了账,把小费夹在账单夹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

  “表哥,咱们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陈浩跟着他下楼。法拉利停在街边。

  布兰妮和坦尼亚钻进了后面那辆雅阁。

  马特骑了一辆自行车先走,说晚点过来。

  丽贝卡上了另一个志愿者的车。

  “去哪?”陈浩拉开副驾的门。

  “伯克利那边一个派对。算是明天活动的预热。

  自己人搞的,不对外。”

  车子开出帕洛阿尔托,上了880号州际公路往北。

  十二月底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新金山湾特有的潮湿。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伯克利校园北侧一条窄街。

  两旁是维多利亚式的老木楼,外墙的油漆在路灯下显得斑驳。

  孙凯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熄了火。

  “到了。”

  陈浩下了车。

  老房子的一楼窗户透着暖黄色的灯光,有音乐声从地下室的方向往上传。

  走到门廊前,前门虚掩着,门框上用胶带贴了一张打印纸,上面画了一个红色的火焰图标HOtOrNOt的标志。

  推开门,里面的玄关处堆了一地的鞋和外套。

  客厅被清空了大部分家具,只留了几张沙发顶在墙边。

  三四十个年轻人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

  有人端着红色塑料杯靠在壁炉边上聊天,有人坐在窗台上抽烟。

  地下室的楼梯口敞着,低频的鼓点从下面涌上来。

  陈浩跟着孙凯走下木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嘎吱响。

  地下室的面积比客厅还大,天花板很矮,管道和电线裸露在外。

  一个DJ台搭在角落里,两台黑胶唱机并排摆着,唱针正在唱片的纹路里滑行。

  墙上贴满了HOtOrNOt的海报,有印刷的,也有手绘的。

  最大的一张挂在DJ台后面,红底白字“WHO'SHOTTONIGHT?”

  孙凯一走进地下室,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孙!”

  三四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端着啤酒杯迎上来,把孙凯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一把揽住孙凯的肩膀,举起杯子。

  “敬HOtOrNOt!敬明天!”

  “干!”

  塑料杯碰在一起,啤酒洒了出来。

  孙凯来不及解释陈浩就被人群簇拥着往里走。

  一个女孩递给他一杯酒。

  另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把相机举起来,喊了一声“笑一个”,闪光灯亮了一下。

  陈浩倒无所谓,也没跟过去。

  他从一个摆在墙角的冰桶里捞了一罐百威,拉开拉环,靠在楼梯旁边的水泥墙上。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地下室。

  DJ台左边是一小片空地,被当作舞池在用,五六个人在里面扭动身体。

  舞池右边是一张乒乓球桌,被改造成了啤酒乒乓的场地。

  十几个红色塑料杯排成三角形,两个男生正在往对面投乒乓球。

  陈浩喝了一口百威。

  味道跟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寡淡。

  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的亚裔男生凑过来。

  个子不高,穿一件格子衬衫,塞在卡其裤里。

  “你就是孙说的表哥陈浩?”

  “你是?”

  “我叫凯文·黄,计算机科学系的。

  我在HOtOrNOt注册得很早,前五百号用户。”

  “那你是元老了。”

  凯文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HOtOrNOt的核心算法只是简单的投票统计,对吧?

  每个人的分数就是所有投票者的加权平均。

  但如果引入协同过滤的逻辑,让同一审美偏好群体的投票权重更高,分数的区分度会不会更精准?”

  陈浩看了这个男生一眼。

  “你读过奈飞的那篇关于推荐引擎的论文?”

  凯文愣了一下。

  “奈飞?那个寄DVD的公司?他们发过什么论文?”

  该死,奈飞的推荐算法论文是后面几年的事。

  “我记混了。”陈浩把话题岔开。

  “你说的协同过滤是个好方向,但现在的服务器算力跑不起来。

  等摩尔定律再往前走两年,这个事情可以重新考虑。”

  凯文的眼睛亮了,他显然觉得遇到了一个能聊技术的人。

  两人又扯了十分钟的数据库架构和带宽优化。

  陈浩发现,在这个地下室里,除了喝酒和跳舞的大学生,还散落着不少计算机系的极客。

  他们谈论的话题从HTML4到PHP脚本,从LinUX服务器到perl语言,从纳斯达克崩盘到哪家dOt-COm还能撑过明年。

  有意思的是,这些年轻人对资本市场的崩盘没什么感觉。

  纳斯达克从五千多点跌到两千出头,跟他们的日常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没有股票,没有期权,连信用卡额度都只有五百美金。

  互联网泡沫破裂对他们来说只是新闻里的一个数字。

  他们关心的是什么?

  是明天晚上的活动谁能排第一。

  是那个金发女孩到底给自己点了HOT还是NOT。

  是那张在网站上被浏览了两万次的冲浪照片有没有让自己成为校园名人。

  虚荣心与荷尔蒙不受经济周期影响,不受股票涨跌影响,甚至不受战争和瘟疫的影响。

  只要人还活着,就想被别人觉得好看,想被异性关注,想被选中。

  这才是HOtOrNOt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技术,是人性里最底层的欲望。

  陈浩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孙凯的身影。

  孙凯站在舞池边上,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颜色鲜艳的调酒,正在跟两个啦啦队的女孩聊天。

  其中一个金发的女孩踮着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孙凯大笑起来。

  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派对的气氛越来越热。

  DJ换了一张唱片,一首快节奏的迪曲从音箱里冲出来,舞池里一下子多了七八个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一张对折的A5传单被塞进了陈浩的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