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还在思考,谢尔盖突然先开了口。

  “这个模型有漏洞。”

  谢尔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笔架上拿了一支马克笔。

  他在陈浩画的梯形图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一位那个方框。

  “假设美联航的竞争对手达美航空,不买广告,而是雇一帮人,反复点击美联航的广告。

  每点击一次,美联航付一次钱。

  一天点一万次,美联航白白烧掉一万多美金,而且一张机票都没卖出去。”

  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词:点击欺诈。

  “在CPC模式下,这个问题是致命的。

  广告主一旦发现自己的预算被竞争对手恶意消耗,第一反应就是停止投放。

  一旦信任崩了,整个系统就废了。”

  谢尔盖不是因为赌不起找茬,而是在用工程师的本能找系统的脆弱点。

  任何一个经历过分布式系统开发的程序员,第一反应永远是找到系统的漏洞。

  谢尔盖皱着眉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让广告主竞价,出价高的排前面。

  那如果一家网上赌场出了十美金一次点击,而一家本地书店只出五毛钱呢?

  用户搜书,排在第一位的是赌场广告。

  你让我们怎么跟用户交代?

  搜索结果的纯净度,是我们从第一天就坚持的底线。

  PageRank的核心原则就是让最好的内容排在最前面。

  如果广告排名完全由出价决定,那我们跟那些卖搜索排名的流氓引擎有什么区别?”

  拉里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明显也有相同的意思。

  技术上的让步可以谈,搜索质量上的妥协,没得商量。

  陈浩起身走回白板前面。

  “你提的问题都很好,确实的这个方法容易出现的问题。

  但这些我早就有了解决方案。

  先说点击欺诈。”

  他拿了支马克笔,在白板右侧画了一个流程图。

  “每一次广告点击在计费之前,先经过一套质量过滤系统。

  第一关是IP检查。

  同一个IP地址在短时间内重复点击同一条广告,第二次开始不计费。

  广告主不花冤枉钱。

  第二关是行为特征分析。

  正常用户点击广告之后,会在落地页上停留、浏览、甚至购买。

  如果一个点击发生后很快就关闭了页面,这个点击标记为可疑。

  积累到一定数量,整个IP段进入黑名单。

  第三关则是人工复核,为整个系统兜底。

  系统自动标记的异常点击,由一个小团队定期抽查。

  如果确认是恶意行为,相关费用退还给广告主。”

  他在流程图的末端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退款”两个字。

  “点击欺诈是CPC模式最大的隐患。

  但这不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它是一个工程问题。而你们两个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程师。

  相信按照刚才的方法,你们很容易就搭建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工作流。”

  谢尔盖盯着那个流程图,陷入思考,没有马上提出反驳。

  陈浩接着说第二个问题。

  “赌场出十块钱、书店出五毛钱的问题。

  你的担心是对的。

  如果纯按出价排序,垃圾广告主有钱就能霸占最好的位置,搜索体验迟早完蛋。”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公式:

  广告排名=出价×相关度

  “所以排名不能只看出价。

  每条广告都有一个相关度评分。

  这个评分取决于广告文案跟用户搜索词的匹配程度、广告的历史点击率、落地页面的质量。

  出价乘以相关度,才是最终的排名分数。”

  陈浩在公式下面举了一个例子。

  “赌场出十美金,但它跟书这个搜索词的相关度是零。

  十乘以零等于零。

  它永远都排不上去。

  书店出五毛钱,但相关度评分是零点九。

  零点五乘以零点九等于零点四五。

  另一家出版社出三毛钱,相关度零点八,排名分数零点二四。

  书店排第一,出版社排第二,赌场排不上榜。

  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拉里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认真地盯着那个公式。

  陈浩继续解释。

  “这个设计的好处不只是保护用户体验。

  对广告主来说,相关度越高的广告,点击率越高。

  点击率越高,同样的预算能买到更多有效客户。

  对于用户来说,看到的和自己的想搜的结果相近,即使是广告也能够接受。”

  他把笔帽盖回去,放在笔架上。

  “你们说搜索结果不能被金钱绑架。

  我完全同意这个理念。

  这个系统的逻辑恰恰就是,光有钱买不到想要的搜索排名。

  只有对用户真正有用的广告才能排在前面。

  这不是在破坏你们的搜索哲学,而是真正理念实践。”

  拉里站在白板前面,右手食指抵在下巴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所有的内容。

  这是一个真正理解搜索引擎本质的人才能设计出来的东西。

  从他和谢尔盖在斯坦福宿舍里写出第一行PageRank代码开始,就坚持一个理念:

  让最好的结果排在最前面。

  这个年轻的龙国人用一个公式,不仅坚持了这个理念,还赋予它最佳的商业价值。

  拉里看向陈浩,叹了口气。

  “陈,我们输了。”

  谢尔盖在旁边沉默了几秒,也点了头。

  拉里真诚地说道。

  “你的方案,我挑不出硬伤。

  如果这套系统跑起来,我们以后不用再求着投资人给钱了。

  每一次搜索都在帮我们赚钱。”

  陈浩心中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

  “那好,既然你们承认输了。

  那赌约的事,咱们就得按规矩来。

  公司按照一千万美金投后估值,我投一百二十万。

  没问题吧?”

  拉里点了点头。

  “没问题。”

  陈浩还是喜欢和理工男打交道,讲道理,很少耍赖,当然,也比较好忽悠。

  “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捡便宜。

  一千万美金的估值在现在的行情下,对很多创业公司来说已经算溢价了。

  我愿意在你们最难的时候进场,是因为我相信一件事。

  你们是这个世界最懂搜索的人。

  五年之内,所有人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你们的主页。

  谷哥会成为互联网的第一入口。

  我投的不是一个搜索引擎,而是投资你们这样注定会成功的团队。”